在「世界文明之窗」人文素養系列講座與邱坤良校長、吳
榮順教授一塊談論「呼麥:泛音詠唱乃入神的上道」之後, 北藝大戲劇學院在今年六月間又舉辦了為期兩週三梯次 的「獅子吼工坊」,傳習圖瓦喉音的三種基本唱法。這篇
短文對焦於呼麥如何可能成為「入神的上道」,因此,可 做為那天下午熱烈的問答、討論的一個迴聲。 ——作者
1.喇嘛的夢 那天晚上,月光皎潔如水,照在千年堅冰,閃閃發亮。萬籟俱寂之中,他聽到了一個很低的人聲,比任何人的聲音都低,充滿了深邃原始、緩緩滾動的宇宙力量。然後,在那超低聲之中,他又聽到了一個很高的聲音,像銀鈴一般輕靈做響,拂過湖面,波光粼粼,十分悅耳。逡巡在這兩種曠世奇音之間,他又聽出高低聲中另有一股平和無盡的人聲,滲出浩瀚無窮的的情慾與慈悲……最後,三個聲音交織化為一片沉默之音,不知東方之?白。
1433年的某個晚上,Je Tzong Sherab Senge喇嘛在夢中聽到了這個不可思議的人聲:一個人同時可以唱出三種聲音。第二天在早課時,他一發聲便同時發出那高、中、低三個聲音。於是他召集全院的徒眾,告訴他們這個夢,並且教導他們同時發出那三個聲音的梵唱方法,做為他們證入空性的一個方便法門……。
夜深人不靜的台北午夜,我在網路上讀到這個傳聞,心裡突然了然:那不只是一個寓言而已,而是曾經一個真實的事件。你只要聽聽噶陀和噶美兩寺的喇嘛梵唱,就會知道那個故事的核心是真的;他們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喇嘛都能一個人同時唱出D、bF、A三個聲音,而那三個聲音,很真實地源自這位喇嘛一個很深的夢。
2.像一個巴掌拍出來的聲音? 今天,「獅子吼」最流行的意思是指佛法:佛陀所說的法稱為「獅子吼」,取其如萬獸之王獅子的吼聲可以發聾啟瞶(台大有個討論佛法的「獅子吼佛學專站」可供參考)。然而,「獅子吼」真的只是一種象徵意義麼?在佛法裡頭,如藏密喇嘛所傳唱的一人多聲而聽起來像獅子低吼的梵唄,有否可能較接近某種「獅子吼」的原意?
這個夢和很多的疑問就是「獅子吼工坊」想要探索的東西:從六月十八日到二十七日,北藝大戲劇學院邀請到美國喉音歌手史提夫.史卡拉(Steve
Sklar)來台主持「獅子吼工坊」(詳見http://theatre.tnua.edu.tw/news/0524/index.htm,或http://khoomei.com),目的即在藉由圖瓦喉音和泛音詠唱的教唱,讓學者一個人能同時發出兩個、三個或更多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巴掌拍出來的聲音」一樣叫人難以相信,對不對?史提夫.史卡拉說:
藏密喇嘛所做的超低音梵唄,其技巧只不過是在真聲帶的聲音之外,再加上假聲帶的振動罷了!同時之間,他們將喉部和氣管放低,使得發聲系統裡的空氣量加長加大,以此加強低音的效果。
有些人在進寺修行之前,就能發出那種聲音,而有些喇嘛,包括一些修行備受景仰的長者,卻終生無法做到。西藏人有時會說一個人有特殊天賦,譬如對佛經過目不忘或不學而能梵唱等等,乃因前世修行的結果。
Je Tzong Sherab Senge傳承的藏密喇嘛們利用「雙聲」或「三音」來鍛鍊自己的身、語、意,以便時時證入空或無我之境。史提夫.史卡拉在教唱圖瓦喉音中的「卡基拉」(kargyraa)時,也讓學者模仿獅子的低吼聲。這叫我想起漢文經典中經常形容的「獅子吼」:有沒有可能「獅子吼」就是這種一個人同時發出高、中、低三個聲音的泛音詠唱呢?哥倫比亞大學的印度西藏研究教授羅伯.奢曼(Robert
Thurman)寫道: 單靠模仿是不可能學會這種一人多聲梵唱的;他們必須同時進行其他佛法的修行,特別是針對無我的法門。只有那些在無我的修行上達到一定進境的喇嘛,他們才有能力開發自己成為這種聲音的樂器:這種一人多聲梵唱乃是那些肉身依然但卻不只是在肉身之中的人所唱出的。這種聲音經由他們而被聽到,但並不是來自他們。
3.呼麥做為藝乘
這麼說下去,很容易似乎就可以發展出一套很有思想、很有見地的「聲聞乘」來了?而一人多聲梵唱則顯得愈來愈神聖、威赫而遙不可及?但是,事實是:每個人只要接受適當的教導,都能做到一人多聲的呼麥或泛音詠唱,而當你做到了,你才能相信,甚至,真正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活著又是為了什麼。因此,「獅子吼工坊」最重要的宗旨是:讓我們不要從字面、文義、象徵、哲學層面來瞭解、詮釋、敷衍、弘揚佛家所謂的「獅子吼」,而是,顛倒過來,讓我們同時發出那極低、極高和折衝於兩者之間的聲音——這時,你也許有機會觸及「獅子吼」的某個核心,如越南裔法籍泛音詠唱歌手、學者陳光海博士在最近的一個演講中所言:
泛音﹝亦即,呼麥或喉音﹞的現象已經被音樂學者、音響專家再三地研究,被音樂治療專家做為修練復原的工具。我在這兒簡短的演講不是一個深入而全面的研究,而是,如何將泛音演唱技巧發揮成宗教修行的法門的一個開始。
4.
一切時中,自性自如 這個「獅子吼工坊」已經圓滿結束了,參加的學員有不少人成功地發出了獅子吼一般的卡基拉低吼聲,很近似密宗喇嘛的一人多音梵唄。但是,很顯然地,「獅子吼工坊」留給我們的卻是更多的功課,譬如:如果「獅子吼」教我們啟用了幾乎已被淘汰的假聲帶這個器官,我們如何可以善待這個復活的假聲帶呢?──有關卡基拉唱法和假聲帶的關係,請參考《美育》2004年7/8月號,蔡振家博士的論文,在此不贅。如果泛音、呼麥或喉音,如許多人所體驗到的,能夠啟動我們體內的某種能量,那我們又當如何善用這股新的生命力呢?
千言萬語,無如請您自己早晚OM、AH、HUM試試看──《六祖壇經》機緣品第七云: 乘是行義,不在口爭。 汝須自修,莫問我也。
一切時中,自性自如。 (作者為北藝大戲劇學院院長)